二十多年前,父亲在南京谋生,生计艰难,家书中每每出现“今天又吃菊花头”字样。我那时的见识,菊花虽既香又好看,菊花茎叶却是苦涩的,难以想像用来做菜是什么滋味。女孩子家天生的同情心和对父亲的依恋,使我对那个叫做“菊花头”的东西不抱好感。
后来,我到南京上学,学校的食堂里鲜见此物。
再后来,我开始煮妇生涯。才知道,“菊花头”不是开花的那种菊花,是像韭菜样,可以一茬一茬长了又割的蔬菜,刚上市时的价格,贵过肉价。一般在清明以后,荠菜马兰等野菜开花下市之际才粉墨登场,头茬自然是娇嫩无比,之后,割一次便老一次,颜色从淡绿转深绿,恰如春天里的日子,一场雨一日热,过了五月,价便大跌,入了暑,疯长如草,妇人们大把大把地买回家,只掐那兜头最嫩的一簇,一大捧掐下来,只够烧一碗汤。然而它恰是南京人酷暑里的主要蔬菜之一,因其具有清火的作用,也因其大热天里仍然疯长的缘故。入了秋,当大批秋菜上市的时候,它便退市了。
吃的时间长,自然有不同的吃法。有炒着吃的,不过不太好吃,草样的,吃者立时觉得自己变成山羊。绝大多数家庭主妇用它来做汤,投入开水中,打入蛋花,谓之菊叶蛋汤,绿的菊叶,黄的蛋黄,白的蛋清,很是清爽悦目,令人食指大动。四月以后,在南京不拘大小档次的餐馆中,只要点菊叶蛋汤,必定会上来颜色清脆的一大碗,不计成本似的。
还有一种吃法不大常见,和着面粉蛋清在油锅里炸成饼,有面香蛋香还有菊叶的清香。我是在俗称九十九间半的甘熙故居吃到的,作为南京地方小吃隆重推出。是不是就是南京的地方小吃有待考证,我那天吃得高兴,是因为窗前的院落就种着一畦畦,难以想像,在距繁华的商业中心新街口一步之遥的地方,寸土寸金,还可以种菜。
不过这种菜生命力极强,有人曾用花盆栽一些,照样吃得不变乐乎。以前曾有个家住一楼的同事,有天指着院落一角簇簇新绿说,来不及买菜的时候就顺手摘一把。不知道哪阵风吹来的,在院子里落了脚,年年长,不用人操心。如今这位同事随夫定居美利坚,不知院墙里可栽得此物。
如果有一种菜可以称之为平民菜,菊花脑就是,尽管到目前为止,市民对其还是乱叫一气,有叫菊花脑的,菊花劳的,还有简称叫菊叶的,只要说可吃的菊花,没人会像我小时候那样认为是开花的那种。这里的人,为人尚不那么斤斤计较,何况对一种菜,随遇而安,热热闹闹地将平凡的日子过下去,当之无愧的“大萝卜”性格。 |